Tuesday, March 17, 2009

小泉的遁詞

又一篇舊文。

本文曾刊於2005年6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言論版》及同年7月3日吉隆玻《南洋商報》,後者出版時文字經編輯刪節。拙文當時被鳳凰衛視的網站轉載,在中國大陸引起不少讀者的回應。

下周開始要講中國散文選這門課,我負責唐宋部分,其中選了歐陽修的〈瀧岡阡表〉,這是一篇我非常喜愛的文字,每次重讀,都受感動如初。想起永叔先生這篇文字,於是找出拙文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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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美國總統雷根在其國情咨文中,忽然引用《老子》“治大國若烹小鮮”一語,當時傳為美談。有人甚至發奇想,以為此後美國治國方針將會轉向中國老子思想方面來。

最近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在眾議院為參拜靖國神社作辯時,引述了孔子一段話;根據外電報導,原話為:“But remember the saying by Confucius: Condemn the offense, but pity the offender。”據云,華文媒體將小泉此語分別譯作:“惡其意不惡其人”、“恨罪不恨人”或“憎其罪不憎其人”。小泉的意圖絕對不是要稱讚孔子的思想。

日前,公孫笑君〈小泉“大話”孔子〉一文(2005年5月29日《聯合早報·天下》)指出,小泉所引孔子之言並非出自《論語》。其實,這亦非怪事,因為先秦古籍引述夫子的言談者甚多,不必限於《論語》。當然,見於他書的引述未必都真的出自孔子之口。

如果外電的英文翻譯可靠,則華文媒體的翻譯,應該只有“惡其意不惡其人”的譯法比較信實,因為其他兩個譯法中,“憎”和“恨”兩個關鍵字在古文中的意涵和用法一般並不如此。

“惡其意不惡其人”一語大概出自《孔叢子》卷上〈刑論〉。原文如下:

《書》曰:“若保赤子。”子張問曰:“聽訟,可以若此乎?”
孔子曰:“可哉!古之聽訟者,惡其意不惡其人,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君必與眾共焉。今之聽訟者,不惡其意而惡其人,求所以殺,是反古之道也。

如果小泉真的引用《孔叢子》,他就可謂引喻失義了。如果我們望文生義,“惡”作厭惡解,則“惡其意不惡其人”似乎可以理解為“Condemn the offense, but pity the offender”。

對於治獄,孔子的弟子曾子說過:“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曾子認為,當官審訊,如果能夠偵破案件的真相,切勿沾沾自喜,對於犯法的人,應該抱著一份哀矜憐憫之情。曾子說的“哀矜”,大概就是外電所謂的“pity”之意。然而,曾子並沒有說過要縱容犯人。

孔子“惡其意不惡其人”一語原來的語脈也是“聽訟”。根據朱熹的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非喜怒其人,但疾其意之有險害”。換言之,審訊的人不當以自己個人對疑犯的恩怨和好惡來判斷案情。這就是朱熹所說的不“以喜怒愛惡而為之刑”。有司不但態度公平,而且更應該抱著“哀矜”之情,網開三面,設法替疑犯謀求一條生路。這就是《書經》“若保赤子”的精神。只有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

必須注意的是,有司雖然盡其哀矜憐憫之心,設法公平理案,但一旦罪名成立,犯人卻必須繩之於法,不可姑息,這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必與眾共焉,愛民而重棄之也”。朱熹解釋說:“所謂刑人於市,與眾棄之也。”

朱熹的解釋並非曲解,事實上,中國歷史上為民父母官者往往都秉承這一番儒家的仁恕精神,修己治人。北宋歐陽修的父親歐陽觀就是一個有名的例子。歐陽修在他的名作〈瀧岡阡表〉記述了母親轉告他有關自己先父為官的忠誠仁愛。他的母親說:

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
吾曰:“生可求乎?”
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

歐陽觀治獄,存心為死囚求生路,這顯然就是孔子聽訟時的寬恕精神。想方設法為死囚求生,縱使不成功,自己與死囚皆無所遺恨。換言之,死囚終不免一死。“求所以生之”只是治獄者有哀矜之心,想確保死者無恨,生者無愧。“求所以生之”並不表示治獄者只知“惡其意”,而漠視犯人的罪行,以致姑息縱容犯人。

小泉究竟是否真的懂得孔子“惡其意不惡其人”一語的真義,我們不得而知。無論如何,他的辯解無疑只是一種遁詞。孔子說:“是故惡乎佞者。”他痛恨巧言狡辯的人。他的弟子子夏也說過:“小人之過也必文。”小泉顯然絞盡腦汁,不惜利用中國聖人,力圖文飾日本軍國主義的過失。至於他是不是“小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Sunday, March 15, 2009

嘩衆取寵 姑妄聽之

根據電腦檔案記錄,此文殺青於2006年四月八日,下午三點四十七分。當時投稿與《聯合早報·言論版》,但最後未見報,而刊於《早報》的網絡版,至今似乎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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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衆取寵 姑妄聽之

李敖曾經說過“新加坡人笨”,最近他在自己的電視節目上對此一論斷詳加解釋。同時,因為有人批評他“嘩眾取寵”,所以,他又對“嘩眾取寵”一語作出了他一家之言的解釋和示範。

據《聯合早報》報導,李敖引用了《漢書·藝文志》的一段記載,然後指出,“人們要以儒家做為一個典範,有些人對儒家的解釋脫離了規則,這些人就是‘嘩眾取寵’。” 《早報》記者又概括了李敖的說法,謂“‘嘩眾取寵’它最原始的意思是不接受唯一的一個經典式的、權威式的、以儒家為主的一個自由分子的言論,‘它是好的意思’,因為自由分子的言論講了一些話,做了一些動作,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後獲得人們的認同,‘取寵,是開始得到你們認同的意思。’”

“嘩眾取寵”的確語出《漢書·藝文志》,李敖的文獻證據正確,但他的引文未能讓觀眾看到原文的語脈。〈藝文志〉云: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 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為高。孔 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已試之效者 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茍以嘩眾取寵。後進循之, 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辟儒之患。”

原文先講述儒家思想的淵源以及其精義所在。“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云云,說的則是儒家思想在孔子以後的流衍和發展。“于道最為高”是《漢書》作者班固從歷史文化的立場對儒家所作的論斷。 何以儒家之道能夠獨高於諸子百家?因為“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已試之效者也”。班固認為,從上古堯舜以來,一直到殷周兩代,數千年來,華夏文化的形成和發展,在在足以證明孔子好古敏求,述而不作,實際上正是對古代歷史文化最扼要精微的總結。孔子未嘗空言,妄立一家之說,所以,班固說“已試之效者也”。後來世人“宗師仲尼”,就出現所謂“儒家”思想。

上述一段〈藝文志〉討論儒家思想源流的文字,李敖並未提及;他的引文是“然惑者既失精微”以下的一段話。在這段話中,“惑者”和“辟(僻)者”都是貶義,前者指的是不明儒家思想“精微”所在的學者,後者指的是隨聲附和,依勢抑揚的不學無術之輩。 “辟者”實在未能掌握領略儒家思想的“精微”,“違離道本”,而他們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擇手段,務求“嘩眾取寵”。由於“辟者”所煽動的歪風,導致後進競從,最終,儒家所講的《五經》的精微大義由此乖謬失真,支離破碎,而儒學也漸漸衰落。必須強調,〈藝文志〉並未將儒學的衰落歸咎於“惑者”,因為他們至少仍然是認真學習儒學的人,他們並未“苟以嘩眾取寵”為務。

〈藝文志〉原文並未提及什麼“唯一的一個經典式的、權威式的、以儒家為主”的東西,因此也沒有所謂“接受不接受”的問題。至於李敖所謂的“自由分子”,更是無中生有。 不識儒學精微的學者,〈藝文志〉稱作“惑者”,他們並非不想認識儒學,更非存心反對儒學,他們只是在學習儒學的過程中有所“惑”而已。 至於一心看風使舵,“嘩眾取寵”的人,他們本來就不學無術,妄想走旁門捷徑,僥倖圖榮,所以,〈藝文志〉稱之為“辟者”。如果這樣對學術連起碼的真誠都沒有的人也算是“自由分子”,也可算有自己的獨立思想,難怪當今世上,“自由分子”何其多也。

必須強調,儘管不學無術,隨聲附和,〈藝文志〉所指的“辟者”,他們所講論的仍然是儒學。正因為如此,有志於儒學的後進學者才可能受到他們的不良學風的影響。即使“辟者”真的是什麼“自由分子”,他們絕非高舉反儒學的旗幟,嘗試挑戰“唯一的一個經典式的、權威式的、以儒家為主”的思想。 如果“辟者”不擇手段,務求“嘩眾取寵”真的如李敖所說,是“好的意思”,那麼,我們只能說,凡是被〈藝文志〉批評的人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必定是“好”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藝文志〉代表的正是“唯一的一個經典式的、權威式的儒家”。

班固以後,歷代引用“嘩眾取寵”一語,毫無例外,均作貶義。李敖向來以“自由分子”自居,而既然他所謂的“自由分子”就是“不接受唯一的一個經典式的、權威式的”對象的人,那麼,他竭力重新解釋“嘩眾取寵”一語的“最原始的意思”,其實不過就是他本人的夫子自道,目的在於“嘩眾取寵”,企圖博取觀眾的“認同”。

如此看來,李敖在電視節目上的巧辭詭辯實際上正是他為自己所認識的“嘩眾取寵”一語所作出的“最正確”而又“最生動”的現身說法。這自然是只有像李敖如此聰明的“大師”才可能有的驚人表現,新加坡人笨,試問又何來如此的“創意”呢?

莊子心

十年前,因緣際會,漂流到新加坡,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我素來深信教學相長,在教室中也勉力實踐體驗這個中國古老的教學妙訣。在新加坡,我面對的學生群體,與我在北美所遇不同,幾年下來,經驗告訴我,也許我可以替華人子弟做一點最切實的工作。

什麽工作對華人子弟最切實?

學會讀書,尤以中國經典為然。

念頭一動,我便打算寫四、五本入門書,教導華人子弟如何讀幾部中國經典。這個構想從我長久以來的信念而來。中國經典甚多,現代人生活太繁忙,即使是大學生,也難得有閒暇讀書了。因此,要讀經典,首先數目上要簡便。我想,四、五本書應該還可以。其次,要找經典不難,但到底要選那四、五本書就需要斟酌一下了。總而言之,我的經典簡目就是《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和《六祖壇經》。理由難以說得清楚了,但簡目包括儒、道、釋三家。

這幾本書的書名當時也想好了,都以心命名——《論語心》、《孟子心》、《老子心》、《莊子心》和《壇經心》。我想,讀書必須知其作者,孟子說知人論世,這是我讀書一貫的立場。要知人,必須知其心。每一本書中的主人必有其心,心就是其人的性情、人格與精神。心也有核心之意。佛藏中有《心經》,二百六十九字,括囊佛教的基本教義。我的幾本書取名,即本於心的這兩重意義。《論語心》就是介紹孔子的性情、人格與精神,同時也希望能點出《論語》一書的基本義理。其他幾本的用意亦然。

遺憾的是,《論語心》三年前在香港出版,由於客觀情勢,當時倉卒面世,對於《論語》的心,自問未能勾畫得體,事與願違。一年後再版,其時也不可能大事修訂。不過,承蒙阿湯圖書的老闆錯識,鼓勵我再寫《論語心》的續篇。環顧當今出版界,有幸得此知心的出版人,實在萬幸。續篇當然會寫,可惜目前要事冗務交集一身,借機乏術,只能期諸他日了。《論語心》續篇的目錄,大致倒已經有個模樣,這算是起步吧。

這學期開授《莊子》,因教學之便,重新細讀《莊子》。教學相長,要教人讀《莊子》,自己的讀法跟平時也就不同,因爲時刻都必須考慮到如何向同學介紹莊子其人其書。由於工作確實太忙碌,許多時候,讀書偶有一得,無暇筆錄,事過境遷,往往追索無從,獨留餘恨。最近開始,決心盡可能記下一時靈感所得。今天心血來潮,更嘗試草擬《莊子心》的目錄。

在此記下來,做一個標誌。如果你有緣讀到這一段日記,歡迎你留言,對《莊子心》的内容,提一些建議。銘感於心。

《論語心》:http://www.tangsbooks.com/bencandy.php?fid=19&id=75

Saturday, March 14, 2009

While I live, I learn

先驅初院的第一條信條是While I live, I learn。今天我正式演講之前禁不住借題發揮,順便開題。我說,這條信條,用中文來説,就是活到老,學到老。但我覺得英文的説法難免有一點抽象,有一點疏隔,不夠親切。活到老,學到老,具體親切,又富形象。從文字本身,我們可以受到中華文化的感染。這種感染,不需要什麽解釋的。

我說,While I live, I learn固然重要,但這裡有一個更重要的前提,就是how I live。如果不先學會如何生活,我們恐怕不知所學何事。當然,學以致用,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生活和學習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

以上就是我今天借題發揮的開場白。

高中學生學習中國通識課程,私意以爲最重要是培養他們對中華文化有一份親切感,知識尚在其次。今天近一小時的問答時間,來自不同初院的學生提出的問題,大都針對當下中國的經濟政治發展。這一類問題本身無可厚非,但爲何學生只會問這一類問題。事實上,今天四個講題都與中國當下的政治經濟問題並無直接關係。從學生的問題可以看出,他們的想象力並不貧乏,可惜知識面實在太窄。難道這跟學校的教育無關?

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一位來自中國的學生問我,除了讀中國經典而外,我們是否也應該看西方的經典?若然,我們又應該看那些西方經典?另外一位從馬來西亞新山寬柔中學來的學生用英文問我,在西方文化影響之下,儒道釋三家思想塑造的中國文化目前在中國大陸有些什麽變化?

多麽令人鼓舞的問題啊!但想到兩位同學來自何方,心中又不禁黯然。

先驅初院的信條

今天中文系與先驅初級學院合辦了一個有關中國通識(China Studies)課程的講座,地點在先驅初院。在前往講座禮堂的路上,看到不少該校的信條(creed),全都是英文,當時頗愕然,也頓感無奈。難怪先驅初院開設的中國通識課程是用英文授課的了。

本地華社常常有人批評政府在許多公衆場所都只有英文的指示牌,好幾年前,這種情況連牛車水(也就是所謂本地的Chinatown)也不例外。今天看到先驅初院的英文信條,實在欲語無言了。一所教授中國通識課程的學校,其勉勵學生的種種信條只見英文,不見華文,學生天天耳濡目染,恐怕真正深入他們待教心靈的並非信條的内容,而毋寧是傳達信息的文字本身——所謂學習,一切以英文爲主,甚或只用英文。走往禮堂的途上,環顧校園,無法感受到半點中華文化氣息。

不知這是校方不自覺的失策,抑或是刻意的教育方針?還是經費不足,信條未能以華英雙語並舉?

惘然……。

見斑知豹,信矣。

Friday, March 13, 2009

教室裏的天籟

本周講《莊子·齊物論》,開篇談天籟,眾竅齊鳴,怒者其誰。我教學的原則亦然。

我講課猶如大塊噫氣,同學不啻眾竅,聲氣入耳,各以其所悟而鳴,如是教室裏天籟彌漫。在我而言,最忌以個人的私見限制同學的發展,所以,我講課盡量滌盡私見,講内容而不強調自己的解釋,而專心教導同學如何讀書得閒,以求啓發入門。用莊子的説法,我希望自己只會噓發“鷇音”,可以與同學達到“合喙鳴”的境界。對於同學,我尊重他們各自的才性,我的態度就如郭象所說,“異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則天地之籟見矣”。

我最擔心的是萬籟俱寂,只剩下我的空谷跫音……。

Wednesday, March 11, 2009

從定義與人情說道德

重讀舊文,差點兒忘了出自拙筆。細想一下,其實只是三年前左右的事。太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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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道德?這看來是不言自明的問題,其實可以讓人傷透腦筋而仍然得不到一個清晰的答案。你不必查字典,因為道德本來並非字典上的定義問題。中國大陸通行的《新華字典》上說,道德就是“人們共同生活及其行為的準則和規範”。如果你真想知道道德為何物,你會滿足於這個定義嗎?

如果你有蘇格拉底般窮根究柢的精神,你就會追問,到底何謂道德?古希臘那些有名的智者和哲人,他們在市場或路上遇上蘇格拉底,無一不備受他無窮無盡的質難。不管蘇格拉底關心的是什麼問題,他務必要對方清楚交代有關問題,給相關的概念提出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定義。要能自圓其說,定義最少不可自相矛盾。換言之,定義必須清晰明白,不容半點含糊,因為矛盾往往最容易見於含糊不清的語言障中。

蘇格拉底的確曾經向人請教何謂“德”(virtue)的問題,但他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對他來說,答案也許並非最重要,畢竟他說過,“未經自我省察的人生,不足惜也。”蘇格拉底並沒有說人生只有一個最終的共同目標,但他無疑堅持批判的自我反省。

蘇格拉底雖然並未找到“德”的清晰定義,但如果以批判的自我反省態度來認識他所代表的古希臘哲學精神,我們可以看出古希臘哲學家對定義的執著。這是蘇格拉底的本色,同時也是古希臘哲學的特色。

定義必須概念清晰,黑白分明,而又不能自相矛盾。既然不能自相矛盾,定義很容易就有排他性的傾向。換言之,對於相關的問題,定義的說法往往就是只此一家,不可再有分店。總而言之,定義代表真理,而且是超越時空的真理,放諸四海皆准。

事實上,這種定義式的真理追求並不限於古希臘,古希伯來文化似乎也如此。先知摩西為上帝傳達的十誡正是絕對真理的一種表述。是者是,非者非,絕對不容混淆,殊途不能同歸。十誡後來同樣為基督教徒和回教徒所奉行。基督教相信上帝在世界末日審判世人,審判的前提看來就是是非絕對分明的誡律,否則天堂與地獄的分界就無從劃分了。由是言之,西方哲學從兩希文化發展下來,其中邏輯和定義兩者的基礎意義就不言而喻了。

笛卡爾開創西方的現代哲學,他的奠基貢獻在於確立真實無疑的理性認知基礎。我思,故我在。“思”之所以可靠正在其清晰無疑,絕對無誤。因為我思,所以,我絕對可以肯定我在。笛卡爾這個劃時代的哲學命題,本身就是一種邏輯,同時也是一種邏輯的表現形式。一百多年後,康德講道德哲學提出絕對的道德律(categorical imperative),世間一切道德上的是非都必須黑白分明,否則道德判斷無所依據。比如,康德認為,誠實超越時空,不關個人,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必須誠實,不能口是心非,也不能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絕對道德律在西方出現,可謂絕對不是巧合了。

今天,華人社會中講道德,許多時候,我們的判斷標準其實也是絕對道德律。在潛意識裏,大家都以為一切是非都有既定的準則,涇渭分明。這大概是西化的影響。然而,這樣的一種不經推敲的預設,其實跟中國古人講究的“道德”並不完全相同。

中國古人重視人情世故,更多於邏輯定義,先秦時期尤其如此。眾所周知,“仁”是孔子孜孜以求的德行,對於“仁”,孔子自己有許多獨特的體會,但他從未為“仁”下過什麼定義。不同的弟子都問過“仁”,但孔子的回答都不一樣,從不重複。如果依照蘇格拉底的定義要求,孔子就是個糊塗蟲了。

即使是看來無人不曉的“孝”,孔子也從未下過定義。孔門弟子問孝者其實不少,可見“孝”的道理並非不言而喻。孔子並非不能夠給“孝”下一個定義,但這正如《新華字典》對“道德”的解釋,試問,孔門弟子會愜意嗎?萬世師表的孔子在他一輩子的教育事業中,只是耐心地因材施教,為提問的弟子一一啟發。

絕對道德律由於強調是非分明,往往都會以“不可如此”(don’t)的形式表達。十誡就是典型的例子。顏淵問仁。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再問如何克己復禮。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是孔子言論中罕有的“四勿”。聽起來好像也是“不可如此”的道德律,但實際上,非禮云云跟“道德”未必有什麼關係。今天我們找老師朋友,如果事前沒有約好,固然不太禮貌,但總不能算不道德。孔子的“四勿”針對當時的“禮”而言,道理也如此。

更關鍵的是,“禮”的規定並非天經地義而又放諸四海皆凖的絕對定律。“禮”必須靈活,隨時而斟酌,因人情而調適,不變的是以和為貴的“禮”精神。男女授受不親,這是“禮”。兄嫂溺水則小叔必然伸手援救,孟子說這是權;權的精神在變通。禮文必須在特定的時空中才有實踐意義,禮精神則可以超越時空,萬古常新,因為人情是禮的基礎,而禮是緣情節文的結果。

嚴格而言,中國古人並沒有我們今天所講的“道德”概念,有之則是“禮”。禮可以約束一些今天算作道德的行為,比如,偷窺就屬於“非禮勿視”的範圍,但更多時候,禮只是人與人之間生活上一種互動的調適。以和為貴的禮自然不能絕對化,更不應絕對化。事實上,禮本身竟然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定義。明禮的人不妨各自立說,只要通乎人情,自然可以言之成理。明乎此,我們就會瞭解孔子、孟子為何從來沒有替世人規定什麼道德上的金科玉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