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28, 2009

也談人文

看到“人文”一詞,受過現代高等教育薰陶的人往往會聯想到所謂人文科學或者人文主義。“人文科學”和“人文主義”分別由英文humanities和humanism翻譯而來,兩者都跟西方十五、十六世紀繼中古時代而起的文藝復興關係密切,而humanities一字若再上溯則源自拉丁文humanitas,這是羅馬哲人西塞羅(Cicero)對古希臘文paideia所作的翻譯,意指羅馬貴族所受的教育;這套教育課程以古希臘的經典(classics)為主。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文學包涵文法、修辭學、詩學以及希臘、羅馬的經典研究,而所謂人文學實乃針對神學(divinity)而言。人文學是一種俗世之學(secular learning),代表的是一種人性的解放。

今天我們要談人文,如果不是純粹打發無聊,理應對西方人文學的內容和發展略有認識。這是出自歷史的考慮。羅馬貴族和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學者塑造人文學的歷史本身正好說明人文學必須要有歷史的深度,因此,羅馬貴族仰望古希臘先哲,而文藝復興的義大利人又追步羅馬賢俊,再而上溯更早的希臘源頭。畢竟,人是歷史的產物。

作為一種俗世之學,人文學強調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之處。英文humanity一字意指人之所以為人的特性和存在狀況,簡言之,也可以稱為人性。故此,從西塞羅以來,人文學的精義即在於其為一種符合人性的精神教育,目的在於解放人性,所以,人文教育又常常稱為liberal education。

考究西方人文學的課程內容和歷史發展是專家學者的任務,一般人談人文卻不必墨守於西方人文學舊傳統中課程上的種種節目,最重要的是學習西方人文學的根本精神,追求自我解放。

所謂自我解放,指的並非對抗或拋棄宗教,這是西方人文學獨有的特殊歷史,而不必成為我們今天的思想包袱。自我解放主要是針對我們自己的無知而言;我們須要認識到無知對人類是一種最可怕而又是根本的束縛。無知的對象當然包括自身以外的人與物,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對自己的無知。今天我們談人文,不妨時刻反問自己,究竟我們對人對己是否茫然無知。要知人必須先知己,因此,古希臘太陽神殿中的一句貞文警惕世人:自求知己(Know Thyself)。蘇格拉底也說過,未經自我省察之人生,不足道也(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善於反省而又有自知之明,這是西方人文學的精髓,但這精髓卻並非西方人所能獨享,而實際上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共有的虛靈之明。今天我們談人文而欲借鑒於西洋先哲,似乎也應該先從這一點反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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